三角債台商淪為台流

週四, 22 九月 2011 22:00 作者  林朝易 發佈於 河南省 閱讀 321 次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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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冽寒冬中飄起飛雪,氣溫驟降到零下7度,滿臉鬍渣、篷頭垢面的王興志,身上穿著單薄外衣、一條牛仔褲,腳底一雙破了個大洞的薄底球鞋,踩在厚及足踝的街頭大雪,每踏出一步他都顯得吃力。外表與盲流乞丐沒什麼兩樣,但王興志的身分,卻是不折不扣的台商。

當時是2005年2月7日,再過幾天就要過農曆春節,也就是中國的「大清債」時期。王興志已經挨餓受凍好幾天,又找不到棲身住所,只好踱步在河南省鄭州市政府的大門外,雙手接著剛飄下的白雪,心想「雪還是乾淨的,趕快吃!」

身材微胖、頭髮微禿、戴了副失修眼鏡的王興志,在鄭州街頭到處流浪,依靠撿拾保特瓶維生,基本生活費是人民幣一塊五毛,可買十個大饅頭,把饅頭泡水漲得更大,就這樣吃,餓最久的紀錄是六天七夜,就這麼撐了過去。

為了掙得勉強維生的生活費,王興志低下頭向中國當地店家、公安求援,出示「中華民國」身分證時,還惹來別人大肆訕笑:「你們台灣人不是很有錢嗎?」「我從沒見過台灣人是這副德性的?」輕蔑嘲笑的態度,令他感到無地自容。

他遇到一位鄭州晚報的女記者,刻正撰寫「大清債」的專題,輾轉聽到王興志的坎坷經驗。為避開他人耳目,邀王興志在「公車」上聊及過往,車內搖搖晃晃,兩人拉高分貝壓掉嘈雜聲,但講沒兩句話,那位女記者哭了起來。她坦白說:「我很想幫忙,但沒辦法寫,因為主管說『妳要考慮政治立場』『需顧慮到後半輩子的生活』。」善體人意的王興志垂下目光,也不知該說什麼安慰話。

最讓王興志感到難以釋懷的是,「所有鄭州人都用我做的果皮箱(台灣稱垃圾箱),怎麼當地人還說我不對,還差點讓我凍死街頭。」他慕然回首,想起踏進鄭州老鄉的初衷,不外是一股血緣親情的驅動力,投入協助中國親戚經營事業。不料,他開設的金屬加工廠積欠一屁股債務,始作俑者竟是鄭州市政府,迫使他捲入「三角債」的無底洞。

返鄭州老家,成立金屬加工廠

身為外省第二代的王興志,原本想到廣東深圳發展,但接受父親的建議返回鄭州老鄉。王興志前進中國之前,原在部隊幹到士官長,因躇躊滿志離開軍伍生涯,到長榮航空當2年機械工程師,練就一身機械修理的工夫。他眼見中國崛起商機無窮,又沒有婚姻束縛,一心想到深圳發展。但外省籍父親向他說:「如果你要去中國,河南鄭州老家那邊比較多親戚,或許比較安全一點」。

2003年4月適逢SARS盛行期間,當地親戚拍胸保證土地已找好,只要付頭期款即可營運作業。隔了一個星期,王興志抵達鄭州,姑媽的兒子許金誠帶他到黃河邊,手指向一塊黃土沙地說:「表弟,你把這弄下來蓋房子。」王興志萬分詫異地反問:「開玩笑,沙地要種西瓜啊?黃河淹上來,我什麼都沒了。」隨著日積月累,他逐漸發現親戚向他父母所講的,只是「美麗的謊言」。

鄭州地區製作不鏽鋼技術非常缺乏,當地只一家韓國廠商,專門承包星級飯店的工程。王興志撥打一下算盤,心想除了星級飯店之外,其餘都可承包,於是砸下28萬元人民幣的資本,成立一家恆志金屬門窗加工廠。後來,這家加工廠大多承包親戚所開的「杰瑞公司」工程,不料,事後發現杰瑞竟是一家空殼公司。

中國親戚竟是騙子集團

鄭州親戚表哥許金誠、法人代表杜增壘,以及一位自稱江蘇連雲港解放軍海軍少校的孫繼革,3人出資成立一家杰瑞公司,總共花不到人民幣500元,因為他們在鄭州市文化路一家飯店租小房間,辦公家具都從王興志的加工廠運過去。杰瑞公司負責承接鄭州市政府的工程訂單,包下金屬花壇、果皮箱工程,再轉包給王興志的金屬加工廠。

那位解放軍少校孫繼革抱著打帶跑的心態,探聽到與台商合作可以減稅,千方百計想找王興志一同加入杰瑞公司。因為在鄭州當地的合資企業,有3免4減
半的租稅優惠;此外,台資企業購車僅市價3成,又可掛黑牌,有別於中國一般私家車掛藍牌,屬於特權階級。

不過,王興志不願出借台胞證、護照,不願加入杰瑞公司的成員,更不願幫杰瑞公司畫樣本圖。但孫繼革抓住人性的最大弱點,建議許金誠從王興志的父母下手。使王興志的母親反過頭來力勸王興志,他母親說:「那邊是老家的親戚,你到那邊要靠人家,幫他們把樣本圖完成吧!」

承受不了父母動之以情,王興志終於心軟了。王興志幫忙杰瑞公司承包的果皮箱拆成工程圖,核定工程預算,並建議由杰瑞公司接單,再由他的加工廠承包,他向杰瑞公司3人表明說:「只要加工廠不賠本的條件下,我都可以幫忙做。」

鄭州市政府「使用不付費」

杰瑞公司接下鄭州市政府的三批工程。第一批:鄭州火車站花壇(16萬9千元人民幣);第二批:廟李鎮辦公大樓造型果皮箱(11萬5千元);第三批:鄭州市30條景觀道路果皮箱4,000個。(360萬元)。在施工期間,雖然王興志的加工廠只是杰瑞公司的下游廠,但王興志都代表杰瑞公司與鄭州市政府開會,比如交貨、驗收、複驗等關卡。

前兩批貨,鄭州市政府都有付錢給杰瑞公司,但到了第三批貨時,市政府質疑「質量不符」,與杰瑞公司發生嚴重爭執。杰瑞公司先向市政府拿70萬頭期款,又找4家金屬加工廠幫忙製造。但是,鄭州市政府不能接受果皮箱讓人一推就倒,腳一踢就凹一個洞,因為市政府要求厚度1.2毫米,但杰瑞公司只做1毫米。

更離譜的是,鄭州市政府口口聲聲說「質量不符」,竟然照樣在30條景觀道路使用這批果皮箱,並沒有把整批貨退回去。因此,王興志又臨危授命,代表杰瑞公司開始接觸各區的環衛主任,再找到鄭州市城市管理執法局副局長、市容改造指揮部的指揮長牛彥民。

指揮長牛彥民同樣以「質量不符」回應,他質疑說:「為何原本簽訂一體成型的風管,竟使用連接管?」堅持不付錢給杰瑞公司。牛彥民跟王興志說:「你在中國中國,要選擇相信黨和政府。」

王興志選擇相信黨和政府,也配合公安調查杰瑞公司,意外發現杰瑞竟是一家空殼公司(中國也稱皮包公司),除了一張工商執照以外,什麼都沒有。王興志心裡頭納悶:「市政府沒有事先查核,怎會讓杰瑞公司連闖32道公司成立的關卡,更讓杰瑞公司承包果皮箱工程。」

由於杰瑞公司始終沒撥錢給下游加工廠,王興志只能持續代墊加工廠民工的工資。牛彥民建議王興志大鬧特鬧杰瑞公司,但王興志反問說:「鬧了有用嗎?市政府為何沒把付錢給杰瑞公司?杰瑞公司拿到錢,就願意把錢吐出來嗎?」形單影隻的王興志,就此捲入三角債的黑色漩渦。

遭假公安扣押,流落街頭

從2004年8月開始,杰瑞公司始終以拖待變,王興志找鄭州市台辦、信訪局、公安局等相關單位,全部無功而返。直到2005年的農曆年前,王興志加工廠的員工沒錢吃飯,向他建議拿6個壞掉的果皮箱去賣,換回來340塊錢。杰瑞公司孫繼革等人發現後,就利用這點威脅王興志,要他出借20萬人民幣,來償還欠地下錢莊的錢。

某天下午,孫繼革說要還王興志數碼相機,居然找了假公安,把王興志關在房間6個小時,直到晚上7點多才放人。不過,孫繼革等人又再報鄭州公安說「王興志犯偷盜罪」,當王興志離開房間的時候,又有7到8個武警帶槍押王興志進入公安局,扣押他的台胞證,傳訊一天多,每隔2到3個小時問一次話「為何把果皮箱拿去賣?」最後,公安發現杰瑞公司的說辭前後不一,一位女警向王興志說:「去吧,去吧,回去吃飯了!」才放他離開,但台胞證並沒有還給他。

狼狽不堪的王興志返回家中,心想小憩片刻,不料,眼見家中竟被搜括一空,頓時瞠目結舌。因為加工廠民工能搶就搶、能搬就搬,像數碼相機、黃金、項鍊全部不翼而飛,連厚重衣物也遍尋不著,中華民國護照也被一把無名火燒掉。王興志去找兩個親威表哥幫忙,許金誠避不見面,聲稱「跟他沒親戚關係」;王興志再找上同父異母的姐姐,卻說「想幫卻幫不上忙」。

自此,王興志開始流落街頭,被中國官員們東踢西踢,淪落到「台流」的悲慘命運。

海基會援助,重返家園

適逢親民黨宋楚瑜訪中展開「搭橋之旅」期間,王興志打電話到北京國台辦。國台辦應允要求鄭州市政府深入調查,並找位熱心的王建國律師協助調查。王律師陪同王興志去了4趟鄭州市公安局,發現這是一個冤案、錯案。為求人身安全起見,他建議王興志不要再提出告訴,給忠肯的建議說:「放棄,回台灣吧!」

今年10月,王興志發了一封求救信函給親民黨中央,上頭寫著「S.O.S!救救我,護照被燒毀,台胞證過期被扣,有家回不去!」親民黨中央轉寄給海基會。

海基會在11月8日接到這份求救信函後,立即打電話和王興志取得連繫,並向他說:「我們先確保你人身安全,並在最短的時間內把你接回來!有關台胞證逾期部分,會協調當地公安准予免罰;你的護照、機票費用也都不用煩惱,會洽請香港中華旅行社及鄭州台協王會長協助處理。」就在海基會同仁積極、熱心的協助下,2005年11月19日,王興志終於踏上的台灣這塊個家園。

王興志回想起這段驚險之旅,他最大的感想是:「中國內陸地區人民吃過很多苦,為求生存很會耍心機,台灣民眾思考方式是盡量簡單化,但中國內地人的心機重、很複雜。」他又說:「中國政府除了官僚之外,官員滿口仁義道德,卻幹盡喪盡天良的事情,自我保護的本位主義,再加上踢皮球的功力,令人不敢恭維。」

不過,王興志仍想爭取應有的台商權益,他主張:「第一,我在鄭州被4次帶到公安局,我不能接受的是,公安非法限制我的人身自由。我在鄭州差點被打死,丟在路邊。第二,我在中國投資總共虧損47萬人民幣,這也就算了,但我代墊給工人的11萬人民幣工資、材料費,鄭州市政府和杰瑞公司,總應該還給我吧?」

最後修改於 週五, 15 九月 2017 21:30